风闻百世 高山仰止 ——兼谈虞薇山的历史地位 2020-05-10 10:27

  年清明,天朗气清。惠山古镇,遥山碧翠,近水澹澹。风暖树柔,游人如织;繁弦脆管,如慕似诉。各祠堂的祭祀活动正有条不紊地次第展开。虞薇山先生祠堂的内外,宗亲齐集。七十年的睽违,今天重新聚首,来自江南各地的虞薇山先生的后人,内心涌动着期盼与热望

  这是李白的诗《赠孟浩然》。赞美其宁弃仕途而取隐逸的高风亮节,最后感叹道:孟浩然啊,你像高山一样巍峨,我怎能仰望呢?在此,我只好向你纯洁芳馨的品格拜揖了。

  翻开《虞氏宗谱》,拂去历史的尘埃,穿越时空的隧道,江南虞氏始祖薇山公光风霁月般的形象,如巍峨的高山,矗立在我的眼前,令我久久仰望与沉思。

  虞薇山,无锡、常州等地的虞氏始祖,因为历史的原因,在漫长的年代里,其名字与生平事迹,不仅无锡人绝少知道,就连虞氏家族的后人也深感陌生。但随着惠山古镇虞薇山先生祠堂的发现与整修,以及虞氏宗谱的重新编写,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正慢慢地揭开,一个熠熠生辉的古人正大步朝我们走来。

  虞薇山,名荐发,字君瑞,自号薇山老人,学者称薇山先生。在宋末元初的历史转折之际,他的功与德如一座巍峨的高山,曾令元、明、清三代多少无锡的官员、名流、绅士、学子仰慕和崇敬。

  三幅匾额,保存完好,形制古朴,字体遒劲。据惠山古镇管理处的人介绍,其中二幅匾额,是整个古镇年代最久远的古代匾额,在整个无锡地区,也属于古董级的文物。

  细看匾额左下方的小字,获知,这三幅匾额的最初题写人均是明清两代的朝廷大臣和地方官员。他们题写时,距离虞薇山先生去世已经有三百年以上的时间了。

  但这三幅匾额均已不存,现高悬梁间的匾额均是后人的重新补书。原匾额因祠堂失火等原因已毁损不存。

  其中一幅“宋季完人”的匾额,明代天启年间先由刘五纬题写,到清代,又有无锡籍大臣秦瀛于嘉庆年间补书,又于时期,再次由无锡籍教育家金石书法家华绾言补书。“守先待后”,先由邵宝于明代正德年间题写,后又由清代书法家王一峰补书。“学者津梁”,先由吴兴祚于康熙年间题写,后又由虞薇山先生十四世孙重建于嘉庆年间。

  这种如接力赛般的题写补书再补书的方式,是历史上少有的奇观,从一个侧面昭示了这样的事实:历明清两朝,乃至到,虞薇山先生都是地方上重点褒奖的楷模式的人物。

  虞薇山(1239--1316),生于南宋嘉熙己亥年,卒于元代延祐三年。其祖世居润州(镇江),后迁居晋陵(常州)。德祐元年(1275),避居无锡。他出生于名门望族,为唐代著名书法家、家、诗人虞世南的二十二世孙。其本人应该是一位身跨两朝的人物,但此幅匾额只称其属于宋代,必有深意所在。

  “完人”的评价,更是震古烁今。纵观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,被称为“完人”的历史人物凤毛麟角。明代王阳明、清代曾国藩,都因立功、立德、立言三大不朽,被后世尊为“一代完人”;蔡元培,塑造了北大的精神:“兼容并包,思想自由”,而成为一代宗师,被后任北大校长蒋梦麟尊为“大德垂后世,中国一完人”。

  明代天启二年的清明时节,风和日丽,春光融融。知县刘五纬率领一众官员和地方乡绅,来到无锡的最高学府学宫主祭乡贤祠。当他看到虞薇山神位上写的是“元薇山虞先生神位”时,不禁大为感慨道:

  从刘五纬的这段话里,我们可以看出,刘五纬认为,薇山先生虽身跨两朝,但他只忠于宋朝,对元朝采取的是不合作的态度。

  当路欲致之朝,谢不往。寻,授兴国路儒学教授,拜命不赴,并辞锡学,杜门谢客,自号薇山老人,以见志。

  此段话大致的意思就是,让他去朝廷做官,不去,让他去地方做掌管教育事务的官,也不去。不去也罢,没想到他反而连在无锡的教职也辞了,从此关起门来,拒绝客人,他要学周朝的伯夷,不食元粟。

  在宋元改朝换代之际,摆在南宋知识分子面前的只有三条窄路可走,一是文天祥、谢枋得等奋起抗争,誓死不屈;一是隐居山林,以诗酒自娱,如湖州名士戴表元,词人刘辰翁,周密,蒋捷,前期的赵孟頫等等,这是有操守、重名节的南宋知识分子的主流,;第三条就是选择和元朝统治者合作,继续做官,如南宋左丞相留梦炎、程钜夫,以及后期的赵孟頫等。

  虞薇山,官宦世家,其祖世代受宋朝的恩封。七世祖虞舜卿,赠上功大夫,六世祖虞申,赠中奉大夫,五世祖虞浵,授朝散大夫,任衢州知府,四世祖虞众仲,授文林郎,光州节度使推官,曾护驾皇帝南渡至临安,三世祖虞柄,授宣教郎。其家还有皇帝累世的诰封。

  此时,对于世受皇恩,饱读经书,重名节的薇山来说,他的内心并没有彷徨。慷慨死节,无疑是以卵击石;靦颜迎降,那是为士人不齿。现在,他是毫不犹豫的走上隐居山林,效仿上古高士伯夷叔齐这条路的。

  几天前,虞薇山和弟弟逸严路过无锡的学宫,也许是读书人习惯使然,兄弟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,想进去瞧瞧。但大门紧闭,透过门的缝隙,只见满院子荒草萋萋。面对此情此景,他感到既悲愤又无奈。

  翻译成现代文就是:梦里仿佛自己是走在朝官的行列中,正在觐见大宋皇帝啊,但是,一觉醒来,才意识自己只是一个的孤臣,顿时,泪水涟涟。人到中年,家与国都没有了,只剩下孤独伤心的我,万里江山已经归属他人。国家已亡,已容不下死节的王蠋,只有西山的薇菜,能让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活下来。我这个孤苦无依的人之所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,只是因为自己是个士大夫,还要对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民负责啊。

  但后来,虞薇山并没有如伯夷叔齐那般遁入山林,也没有去过陶渊明式那种“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园田”的生活。

  又是什么原因,使得他违背了自己的初衷,在元朝出山任教,担任无锡县学教授的呢(教授,在古代可是个掌管学政的官员)?

  翻阅《虞氏宗谱》,探究薇山先生的心理历程,不难发现,是其深厚的家学渊源,是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,促成了他的思想转变。

  对于深受传统文化熏陶和浸润的知识分子来说,家学渊源,意味着一种真正沉淀于内心的学问与价值取向。

  “薇山承安定(胡瑗,世称安定先生)之传,力学励行务在明体达用,践履笃实。”(谈缙《薇山先生行实》)

  胡瑗,北宋理学先驱,思想家、教育家,江苏泰州人,曾创立自己的思想学术体系“湖学”,被范仲淹尊为“孔孟衣钵,苏湖领袖”。其教育思想重视“经世致用”,讲“明体达用之学”。

  胡瑗认为,儒家纲常名教是万世不变的“体”,儒家的诗书典籍是垂法的“文”,把“体”、“文”付诸实际,可以“润泽斯民,归于皇极”这是“用”。以达到民治国安,维护社会秩序的目的。

  (薇山)“尝试论之士患于无才,有才矣,患不知学;学不足致用,犹无学也。足以致用而汲汲焉,惟用之求不得,则若有觖焉者,有道之士不足为也”

  意思是说,一个儒生,首先担忧的是自己没有才;有了才,就要担忧能不能坚持学下去;学成了,却不足以致用,就像没有学习一样;学习了也能够致用了,但急切地只求一时之用,有道的儒生是不会这样做的。

  这段论述很明确地揭开了薇山先生思想转型的真实原因,就是薇山先生继承了胡瑗思想的精髓,同样非常重视学问的学以致用,以学问来报效社会。

  由此可见,虞薇山先生的出山任职,并没有改变其不与元统治者合作的态度和气节,改变的只是:忠于前朝、只效力于前朝思想渐行渐远了,而为儒家文化的继承与发展的想法越来越迫切了。

  时近中秋,薄暮时分。他独自步出居室,来到附近的那方荷花塘。荷塘已不复夏日的繁盛,田田的荷叶渐渐凋零,荷花已谢,独留莲蓬孤傲地挺立着。圆月印在水中,随波荡漾;秋风吹过高大的梧桐树,桐叶沙沙作响。他突然想起了张耒那首诗:

  虞薇山先生,咸淳年间曾二次中举。不料,还未来得及体会和咂摸那份喜悦,官府也来不及授予某个官职,蒙古人的铁骑便无情地席卷而来。德祐元年(1275),常州,这个江南名城,因元兵的屠城,一时成了人间地狱,火光冲天之中,薇山先生世居了五代的住宅化为乌有。他携父挈弟仓惶出逃,最终落脚于这个还未受战火波及的小城。此时的虞薇山,虽只是一位还未上岗的后备官员,但在江南一带已颇有名气,其一举一动足以影响江南士人和民心。

  从薇山先生迁居无锡西溪,踏上学宫的讲坛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他走上了一条独特的道路:隐居而不隐身。他不接受元朝的俸禄,不接受官职,依然是和元统治者不合作的态度。他不以武力抗争,但以文化抗争,他既保有了知识分子的名节,又以宋朝优势的地方儒教文化,去消融、磨损蒙古人的铁骑、马刀的凌厉与严酷。

  即使在十多年后,他辞去无锡的教职,隐居不出,著书自娱之时,接到元丞相许公董的邀请,欲聘任其为科举考官,他如此说:

  “科举兴废,吾道所系,不意暮年见之,且吾所避者,利禄也。今幸无是。”遂应命。(韩性)

  他的话表明,欢迎恢复科举制度,只要官府不借此牟利,就是一项有利于文化发展和社会稳定好举措。他仍然决定再次出山,为科举选材尽一臂之力。

  先生用世之思与抗节之志并行不悖。故当德祐至元之间,若远若近,不激不随若先生者,岂非当世一人哉?论其人品,在宋元之间,不可无一,不能有二。

  就是说,虞薇山先生在宋元交替之时,他对社会有所担当的想法和坚守节操的志向并不矛盾,他既不思想激进,也不随波逐流。其思想、人格独立,其作为和操守是那个时代不可或缺的、独一无二的杰出人物。

  现在,我们再来看刘五纬对虞薇山先生的评价,应该说,不尽准确。虞薇山先生忠于宋朝,不忘于宋朝,这是毫无疑问的,但其实,虞薇山先生更忠于甚至汲汲不忘的是宋朝的文化。大而言之,他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坚守与传承。

  我们把这两幅匾额放在一起来审读,从中可以看出,其中所表达的侧重点虽有不同,但最终意义基本是一致的。

  “学者津梁”,是说他像桥梁一样,把宋朝的理学摆渡给了明代的儒生。“守先待后”,是说他坚守宋代的理学传统,教书育人,奠定了明代理学昌盛的基础。总而言之,这两幅匾额,都是赞颂虞薇山先生在元废除科举造成文化荒漠和脱节之时,他作为一介儒生,在江南的一个小城独自扛起了传承儒家文化的大旗。

  仲秋的一个午后,虞薇山又来到学宫。这次,一位老者为他开了门。他不由分说,叫上弟弟,把院子里半人高的蒿草一一铲除。

  宋亡元兴之初,科举被废除,学校遭停办,士人们皓首穷经追求功名的梦想倏然破灭,一时,其心理冲击无疑是巨大的。读书的方向在哪里?前途在哪里?

  一时,无锡的儒生们无不人心惶惶。买醉街头者有之,放浪形骸者有之,沦为盗贼者有之

  据元代文人揭傒斯《富州重修学记》中记载,当地在科举废除、学校停办之后的社会世态:“士失其业,民坠其教,盗贼满野”。可以相见,当时的民风有多么得糟糕。

  此时,虞薇山先生意识到,兴办学校,不仅是培养治国之才,非常时期,更是事关定民心、纠民风的国家大计。

  在《虞氏宗谱》和县志的记载里,说到虞薇山在无锡县学担任教职,都是相同的说法:“强起为师”。就是说,虞薇山出山任教不是自愿的,是被无锡学界、士人软磨硬泡式的赶上讲台的。

  实际上,事出无奈。他于1275年迁居无锡西溪,1276年,他的父亲东曦公就生病去世了。薇山是个极为孝顺的人,他虽不是官员,不需要丁忧三年在家守孝,但至少应该在家尽孝一段时间吧?这样,他出山任教的时间就只好推迟了。

  那些热望薇山出山讲课的无锡学子,说是“强起”,实质上是对其学问、人格的仰慕。仰慕其深厚的家学渊源,二次中举的荣耀;仰慕其孝亲睦族、兄弟友爱、乐善好施的美德;仰慕其与人交往和而不同,对权贵没有媚骨,常救人于危难之中的君子之风。

  讲学,讲什么?给这些儒生讲乡试的考试内容,本是最拿手的,他虽还没有高中进士,但他从小聪慧过人,读书过目成诵,还未成年,乡试就名列高等,二次成功中举,四书五经,可以信手拈来;啥八股文、试帖诗,都能出口成章。但科举考试已被元朝政府废除,再去讲有关科举考试的内容显然不合时宜,学生学了也无用户武之地啊。

  他思索着:就凭杨时在无锡东林书院十八年的讲学经历,对锡城学子来说,一定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。熟悉的是,坊间流传有不少这位理学大家的趣闻;陌生的是,毕竟远隔了一百多年,受其亲炙的,如喻樗、尤袤等也早已作古。陌生就会好奇,好奇就会产生强烈的求知欲。

  他要以广博的理学充溢儒生日见空虚的大脑,要以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照亮儒生的人生之路。

  杨时(1052--1135),字中立,号龟山,福建将乐县人。二十四岁登进士榜,曾十年杜门不仕,先后学于程颢、程颐。成语“程门立雪”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他。他和游酢、吕大临、谢良佐并称程门四大,他的学问被奉为“程氏正宗”,官至龙图阁直学士。晚年隐居龟山,学者称龟山先生。杨时在政和元年(1111)受李纲之父李夔引导,来无锡创立东林书院并讲学十八年。

  从此,无锡城里的百姓们经常能见到一位着宋代衣冠的中年人,行走在锡城的大街小巷里,行色匆匆,神情坚毅。

  “古代的儒生入学,一定要祭奠先师。一百多年前,前辈龟山先生曾在此讲学,如今,我们以他为师,只学习他的理学,不祭奠他,行吗?

  于是,薇山先生重修了东林书院,增设了“五贤祠”,春秋祭祀。五贤者,杨时、喻樗、尤袤、李祥、蒋重珍。杨时居中,其余四位东西分立,他们都是龟山理学的正宗传人,无锡学界的先辈和精英。从此,无锡学界确立了“乡之先师”。这就好比我们认可孔子是我们“国之先师”一样隆重与规范。

  二百年后,明代南京刑部主事谈纲在《薇山先生配祀学宫记》(此文现在还见于无锡碑刻纪念馆的石碑)中,把虞薇山先生在无锡的讲学成就比作历史上著名的“文翁治蜀”和韩愈受潮州百姓时代祭祀的伟业:

  “文翁治蜀甲天下,而昌黎之祀于潮也,垂无穷由其所以致理者,得其要耳。要者何?学校是也。夫学校者,明天理则藉讲习,正人心则藉训范,隆治道则藉鸿猷故学校兴,则治犹反掌,孰能御之?”

  简单的说,就是要治理好一个国家或地方,关键在于办好学校。有了这个基础,百姓自然知书达理了,人心自然正了,民风自然淳朴了。这点,文翁做到了,韩愈做到了,虞薇山也做到了!

  三百年后,明代顾宪成、高盘龙在无锡弓河之旁重建东林书院,他们接过虞薇山先生的教鞭,薪火相传,再次开讲龟山理学。讲学议政,指陈时弊,一时而成蔚然大观。

  中国古代自周朝就有“士田”制度,这是官府给读书人的优惠政策,简而言之,就是读书人能从官府那里领到免费的田地,读书人靠着出租这些田地获得收益,可以免于劳作之苦,专心读书。蒙古人是个游牧民族,逐水草而居,根本没有田产的概念。不谙国情的地方管理者,没收了“士田”,充作了蒙古人的跑马场。

  蒙古将领自然不懂薇山说的啥意思,但他早听说此人是宋朝的举人,在读书人中颇有名声与威望,再者,他也知道朝廷正委派程钜夫到江南来寻访遗贤。

  “是的,就是山抹微云君!”一学生正想卖弄他的渊博。秦观的《满庭芳》在北宋就名噪一时,众人传唱,曾被苏轼戏称为“山抹微云君”。

  “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,桃源望断无寻处。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驿寄梅花,鱼传尺素,砌成此恨无重数,郴江幸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。”薇山先生低低地吟诵着,“我最爱淮海先生这首词。”

  “淮海先生的墓地被人强占了,他的后人去讨了很多次,就是不肯归还。”一学生道出了刚才他们谈论的话题。

  近来,蒙古将领清闲了。天下承平,地方百姓安居乐业,闲来无事,忽然爱上了唐人的书法。当他再次见到虞薇山时,赶紧上前几步,深深地行了个汉人的鞠躬礼。

  研习书法之后,他已经通过汉人口中得知,虞薇山乃是虞世南的后代。现在他对面前的这位汉人敬重有加。

  “我正在临习你祖先的书法啊。”蒙古将领声如洪钟,满脸堆笑,晃了晃手中那本虞世南的《孔子庙堂碑》。

  “占人墓地乃是断人祭祀之路,祭祀者,敬祖也。人而无祀,禽兽也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矣。”蒙古将领一边读着这些似懂非懂的句子,一边欣赏着薇山先生漂亮的书法。

  他并不知道秦观是谁,但知道眼前的这位汉人是个贤能之士,治国安邦就要仰仗这样的人才,薇山先生的话一定句句在理。

  凡我乡人,须尊老敬贤,凡我长幼,各相劝勉,为臣尽忠,为子尽孝,长幼有序,兄友弟恭,内睦宗族,外和乡里,无或废坠,以忝所生。

  主持仪式的地方乡绅,恭敬地向薇山先生敬酒,县令和众宾们也轮番上前敬酒。薇山先生也一一恭敬地回礼。

  薇山先生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。第一次中举参加乡饮酒礼时的那个盛况,自己曾既谦逊又豪迈地当场赋诗:

  世事沧桑。如今,虽无惊世拔俗之举,但看到数百皆学有所成,彬彬有礼,颇有儒者之风,深感欣慰。

  乡饮酒礼,是一项始于周朝的古老的宴饮制度。官府出资,定期由地方乡绅向国家推荐贤能之士,或地方官设宴招待应举之士。这是中国古代官府重要的礼仪活动,强调尊老、敬贤、礼让等道德伦理,教化为主,宴饮为次。此项礼仪制度在中国实行了三千多年,在古代中国产生过深远的影响。直到清代道光二十三年,因军费不敷支出,乡饮酒礼的费用被拨充军饷,此礼仪才遭废止。现在,各地又有恢复乡饮酒礼的举动。

  元朝始,南方的儒生生存环境恶劣,地位地下,四散零落,地方官府已无力无资来举办乡饮酒礼的活动了。无形中,此制度已被废除了。

  虞薇山先生担任县学教授后,一再呼吁恢复乡饮酒礼的制度,几经努力,“赞使邑长行之者再,民风有所感矣。”(谈纲)

  元延祐年间(1316年),虞薇山先生平静地走完了他七十八年的人生,拱手辞世,葬于惠山南麓。无锡学界士人将他配祀于五贤祠。明代成化年间,无锡县令熊经在学宫为之刻碑立传。

  学宗伊洛,节并夷齐,志洁行廉,为锡邑儒林之冠;守先待后,得龟山理学之精,振兴南国人才,德配五贤。

  意思是说,虞薇山先生以北宋理学大师程颐为师,他有古代伯夷叔齐那样高尚的气节,志向高洁,品行方正,是无锡教育界、文化界的领袖;坚守先贤的儒学传统,期待后学者的传承,深刻地阐明了龟山理学的精髓,选拔并培养了一大批儒学人才,恢复并兴盛了南国的儒学传统,他的才能与美德完全配得上入祀五贤祠。

  虞薇山先生生前辞却任何官职,没想到去世后,却哀荣备至,“追秩承务郎,常州路同知、知无锡州事”,承务郎,从八品官;同知,五品官。官虽不大,逝后追认,足见地方对其的认同与尊敬。

  虞薇山先生的祠堂,自元至清,因工程质量问题或遭受火灾等,屡建屡废,在清代顺治年间和乾隆年间,又几经无锡的众多的士人、乡绅和无锡常州两地官府的呼吁,屡废又屡建,正如其祠堂中的匾额一样,生生不息。自明清至,历时六百多年,世代不废祭祀。

  薇山先生17世孙云渠,居武进,私塾先生。农历八月初七,一个褪尽暑气的明净之夜。云渠忽于梦中见一着宋代衣冠,相貌清癯的老者,慢慢地向自己走来,口中念叨着《诗经》里的句子,面有愁容。云渠猛醒,忽悟:这是吾祖薇山公!一定是他灵魂无所归依,不得已,才托梦于我。

  第二天,他毅然从武进徒步来到无锡,遍告族人,要建祠堂安妥先祖神位,以告慰先祖在天之灵。但族人都嘲笑迂腐。见此情形,,他毅然决然地关掉了自己学馆,卖掉自己30亩田中的24亩,只留6亩地给子孙谋生。在九龙山麓,买到一小块地,召集工匠,购买建材,自己亲力亲为。终于,感动了族人,筹集到千余两银子的资金,历时五年,于乾隆辛丑年(1781)冬建成。

  虞薇山先生的祠堂,49年后。被部队征用,改造成了驻军营房。在隔打房间的过程中,工匠不知是因为急于赶工期,还是出于对古物的敬畏,把三幅匾额全部封存于天花板之上。这一藏,就是六十年。2006年,无锡重建惠山古镇,恢复古代祠堂,2009年,部队撤走,这三幅匾额又得于重见天日。

  这三幅匾额啊,你们躲过了近代频仍的战火,又幸运地避开了“”破四旧的劫难。是天佑薇山先生的事迹不灭,精神长存,还是昭示中华传统文化的复兴有日呢?